虛構小說-真相新聞台

第一章 : 失守的深夜

世界在凌晨三點二十四分徹底破碎。

那不是一種聲音,而是一種數據的狂飆。隨著某個地緣政治火藥桶在瞬間引爆,全球的數位神經網絡像是遭到了無形的重擊。在所有大型新聞媒體的伺服器後台,數據流量的圖表呈現出一種近乎垂直的上升曲線。原本平緩的波浪,在短短幾秒內變成了足以摧毀任何緩衝機制的海嘯。

各國的新聞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戰區、衛星、甚至是社交媒體的碎片中,拼湊出那場動盪的真相。無數帶著劇烈晃動、數位雜訊、甚至有些模糊不清的「中美戰爭新聞畫面」,正透過光纖與衛星,以每秒數百萬次的頻率,在全球各地的螢幕上瘋狂爭奪著眼球。這是一場關於速度、關於頻寬、更關於誰能第一個把「恐懼」餵給觀眾的爭奪戰。

然而,在「真相電視台」的新聞中心,這場足以改變人類歷史的動盪,卻顯得如此寂靜而頹唐。

凌晨三點半,新聞中心的大廳裡只有幾盞微弱的感應燈在閃爍,空氣中瀰漫著隔夜咖啡的酸味與冷氣過度運轉的乾澀。因為長期的預算削減與人力精簡,這間號稱「追求真相」的電視台,在夜間的防線脆弱得令人心驚。

國際新聞中心的編輯李晴,正獨自坐在那台已經略顯老舊的顯示器前。她的雙眼佈滿血絲,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式地敲擊著。身邊沒有資深的翻譯,沒有能隨時協助校對的副編,甚至連一個能幫她確認訊號來源的技術助理都沒有。她的工作是從那些極度混亂、語速極快且充滿軍事術語的戰區直播中,強行抓取關鍵字,並將其轉化為即將播出的稿件。

「快一點……再快一點……」李晴低聲咒罵著。

就在她試圖抓取一段剛從網路訊號傳回、畫面中正出現坦克集群移動的「中美戰爭新聞畫面」時,螢幕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影像在幾秒鐘內開始出現嚴重的抖動,接著,畫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抹除,整片螢幕陷入了死寂般的漆黑。

「怎麼回事?」李晴猛地站起身,瘋狂地敲擊鍵盤。

她試圖重新連線,試圖重啟通訊模組,但螢幕只給了她一個冰冷的「Connection Timeout(連線逾時)」。她想找人幫忙,但她轉過頭,看向空蕩蕩的資訊室。

資訊室裡,本該輪班留守的系統工程師不在。富哥——那位平時總能解決各種詭異數據問題的工程師,今晚休假;朱楂爾,那位對網路架構瞭如指掌的資訊室經理,也早已下班。由於長期的薪資結構與人力配置矛盾,除了像李晴這種在第一線拚命的人,整間電視台在深夜裡,幾乎處於一種「癱瘓」的狀態。

隨著網路系統的崩潰,國際新聞中心的通訊管道徹底斷裂。那些足以震驚世界的「中美戰爭新聞畫面」,就這樣在傳輸到一半時,消逝在數位深淵裡。

李晴無能為力。在沒有技術人員維護系統、沒有資訊人員處理流量過載的情況下,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新聞中心變成一片荒原。為了不讓直播頻道出現「開天窗」的尷尬,她只能在慌亂中,從自動播送系統裡,抓取了前一晚那段早已過時、甚至有些乏味的車禍新聞紀錄片,硬生生地填補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世界正在燃燒,但真相電視台,卻在播報一場早已平息的車禍。

清晨六點,真相電視台總部的辦公大樓,原本沉靜的空氣被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撕裂。

「他媽的!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別家有在做國際戰爭新聞,我們這一臺卻沒有?!」

馮副總的怒吼聲,透過辦公室的玻璃門,傳到了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這位五十二歲、在媒體界摸爬滾打多年、以精明與強悍著稱的新聞部副總,此刻正站在大螢幕前。她的臉色鐵青,手中的平板電腦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顯得有些發白。螢幕上正播放著競爭對手的早間新聞——那是極具衝擊力的「中美戰爭新聞畫面」,爆炸、尖叫、閃爍的火光,以及專業主播那種掌控全局的語氣。

相比之下,真相電視台今早的第一節新聞,竟然還在處理昨晚那場車禍的餘波。

「解釋。」馮副總轉過身,眼神如利刃般掃向坐在座位上瑟瑟發抖的幾名主管,「我現在要聽到的不是『我們正在努力』這種廢話。我要知道,為什麼在全世界都在轉播戰爭的時候,我們卻在轉播車禍?是我們沒看到這消息?還是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播新聞?」

「副總……那是因為……昨晚的網路系統出現了異常波動……」一名中階主管低著頭,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加上資訊室那邊……晚上沒人值班……」

「沒人值班?」馮副總冷笑一聲,那笑容裡不帶任何溫度,「資訊室沒人值班?告訴我,我們每年給資訊部的預算,是拿去買咖啡喝,還是拿去繳電費?如果系統會壞,那留著那些工程師幹嘛?留著當裝飾品嗎

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咖啡杯跳動了一下。

「李晴呢?國際新聞中心那邊是什麼狀況

「李晴小姐……她昨晚一個人盯著畫面,但訊號中斷後,她……她也沒辦法……」

「沒辦法?」馮副總逼近一步,壓低聲音,但那種威脅感卻更強烈,「媒體就是跟時間賽跑。當別家已經把「中美戰爭新聞畫面」傳遍全球的時候,我們還在播昨天的垃圾,這不叫『沒辦法』,這叫『失職』!這叫『自殺』!」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開始湧動的人流,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這背後隱藏著長期的成本控制、人力緊縮,以及集團高層對預算的精打細算。但作為副總,她不能承認這種系統性的崩壞,她必須要把責任轉嫁出去,必須要找出一個替罪羊,來平息這場足以毀掉她升遷之路的風暴。

「去把資訊部的負責人叫來。」馮副總冷冷地吩咐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專業與冷酷,「還有,通知所有編輯,從現在起,所有能找到的、關於這次衝突的任何影像,不管是客戶送來的,還是我們自己抓到的「中美戰爭新聞畫面」,通通給我塞進新聞檔裡面。我要在下一時段看到戰火,如果我看不到,你們所有人一起滾蛋!」

辦公室門關上了,但那種壓抑的、即將引爆的怒火,卻隨著早晨的第一道曙光,在真相電視台內部瘋狂地蔓延開來。

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清晨的辦公室,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焦灼感。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彷彿連光線都帶著一種戰雲密佈的沉重。隨著馮副總那聲冷酷的命令傳出,整個真相電視台的節奏彷彿被按下了加速鍵,所有的員工都像是在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中心,屏息等待著審判的降臨。

馮副總坐在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疊,目光冷冽地盯著緊閉的門。她不需要真相,她需要的是一個能讓這場風暴平息的出口。在這種高層政治的博弈中,真相往往是沒有價值的,唯有「責任」與「承擔」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不到十分鐘,門被輕輕敲響。資訊室經理朱楂爾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一般人面對暴怒的主管時那樣戰戰兢兢,反而帶著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略顯疲憊的神情。他手里拿著一份報告,眼神中透著一種「我也很難辦」的無奈。

「馮副總,您找我?」朱楂爾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昨晚訊號中斷,原因在哪裡?」馮副總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冰,「我不想聽到任何關於『不可抗力』的廢話。我要的是具體的技術失誤點,我要的是誰該為這場斷訊負責。」

朱楂爾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一場高難度的表演。他先是走到一旁的沙發旁,顯得有些沉重地坐下,隨後才緩緩開口。

「馮副總,昨晚的情況……確實非常棘手。中美戰爭爆發後,全球流量瞬間呈幾何倍數增長,所有的通訊社都在爭奪畫面資源。我們採購的那幾條海外訊號,在這種極端流量下,遭到了嚴重的干擾與攔截。這在技術層面上,幾乎是……」

「別跟我談技術層面的難度。」馮副總冷冷地打斷他,「我說的是,為什麼我們的系統沒能及時應對?為什麼備援機制在最關鍵的時刻失效了?」

朱楂爾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彷彿這是一個他也不忍面對的真相。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充滿同情與無奈:

「其實,我昨晚在下班前,真的有特別交代過富哥。我還特地走到他位子旁,叮囑他一定要在下班前在晚間新聞的播出後,把系統再巡視一遍,再離開。」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不經意地流露出一些心疼的意味,語氣變得更加委婉:

「我也很體恤富哥,他畢竟年紀大了,在技術應變的敏銳度上,可能真的不如年輕人。但我當時想著,他都這麼資深了,如果他巡視過了,應該就不會出問題。我後來想,或許是因為他太想趕快回家休息,或者是在巡視時,因為年紀的關係,對一些極細微的技術指標判斷得不夠及時……導致了昨晚的疏漏。」

這番話說得極其巧妙。朱楂爾並沒有直接指責富哥,他用了一種「體恤老員工」的姿態,將「失職」包裝成了「因為年紀大而導致的細微疏漏」。在馮副總聽來,這不是在告狀,而是在「分析原因」——而這個原因,正好是一個可以被定罪、且不需要追究到整個資訊部管理層的「個人疏失」。

馮副總思考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冷光。朱楂爾給了她最想要的: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既然你交代了,他卻沒做好,那這就是執行層面的問題。」馮副總冷冷地結案。

「是的,馮副總。我也覺得很遺憾,但我會盡力去協調,不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朱楂爾起身,表現得像是一個極其負責任、卻又受限於部屬能力的優質中層主管。

上午十點,主管會議召開。

會議室內的氣氛比早晨更加凝重。台長坐在首位,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前的烏雲。昨晚的斷訊導致廣告商的抗議信紛紛飛來,這對公司的信譽是毀滅性的打擊。

「到底是誰的問題?」台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在會議室裡震盪,「為什麼在這種關鍵時刻,我們竟然像個瞎子一樣什麼重點新聞都播不出來!」

朱楂爾此時站了起來。他沒有急著推卸責任,而是先表現出一種沉痛的責任感。

「馮副總,關於昨晚的事故,資訊部已經進行了初步檢討。」朱楂爾緩慢地開口,語氣平穩而專業,「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技術失誤。雖然外界環境(戰爭、流量爆炸)確實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但我們內部在應變細節上的落實,確實存在問題。我會在會議後再跟資訊室內同事溝通協調討論該怎麼改善,避免以後再發生這樣的問題。」

朱楂爾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帶著一種「為了公司好,不得不指出問題」的高尚感。

「這導致了系統在壓力達到極限時,沒有及時切換到備援路徑。這是我作為經理,在管理與督導上的失職,但我更痛心的是,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執行層面竟然沒能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這是一記完美的政治攻勢。朱楂爾先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了一點點(說自己管理失職),這反而讓他在台長面前顯得極其大度;接著,他用「年紀大」這個無可辯駁的借口,精確地將所有技術責任,硬生生地塞進了富哥的肚子裡。

這時候的富哥並不在主管會議的會議室裡,反而是在機房正忙碌的從主機到副控到新聞中心各處忙著檢查昨晚的系統紀錄,反覆檢查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訊號中斷無法及時播出。他一方面要處理維護現在正在運作的系統,另一方面還要檢查昨天為什麼會造成訊號中斷的原因,一時之間忙得不可開交,他只好找上他的徒弟張三楓按照他的步驟來一步一步地先盡量把正在播出新聞的系統穩住,他再來自己回查昨晚斷訊的原因。

在這種權力的結構中,真相是弱者的負擔,而謊言是強者的盔甲。

富哥雖然知道現在主管會議中可能會發生什麼事,但他無法解釋也無法馬上提出反駁,只能低著頭,像一個吞下了悶棍的囚徒,在眾人會議後的眼光下,生生地吞下了這一記足以毀掉他職業生涯的重擊。

會議室內,死寂一片。只有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彷彿在嘲笑著這場名為「專業」的政治殘殺。而窗外,戰爭的硝煙與新聞的狂熱,正一層層地將這座辦公大樓,捲入更深的混亂之中。

清晨六點四十三分。

城市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天色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藍,尚未完全透出光亮。真相電視台大樓外的街道,零星出現了第一批趕往辦公室的上班族。街角早餐店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一間接一間地被拉起;馬路上的車流也隨之緩慢增加,引擎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代表著新的一天即將拉開序幕。但對於真相新聞台來說,這不過是上一場戰鬥的餘波,而新一輪的消耗戰,從昨晚開始就從未停歇過。

富哥將車緩緩駛入地下停車場,引擎熄火的瞬間,車內陷入了一片死寂。他拿起手機,螢幕上的光亮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刺眼——十幾通未接來電,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他沒有立刻撥回。

下車、關門、拎起公事包。他站在冷清的停車場中,低頭掃過手機螢幕,眉頭因那串未接通話而微微蹙起。

這種數字不需要解釋。

在真相電視台這座戰場待了這麼多年,他對這種「數字」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如果只是某個端點的電腦當機,或者是某個記者的密碼失效,絕不會有人在凌晨時分瘋狂轟炸他的手機。特別是其中幾通,還是新聞部主管親自打來的,這意味著出事的規模,已經觸及到了台內的生命線。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六點四十五分。

距離早間新聞進入最高峰的播出時段,已經進入了倒數計時。

「先救火。」

富哥低聲自語,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他轉身走向電梯,背影顯得沉穩而果決。

隨著電梯上升,他在狹窄的空間裡開始進行腦內的「模擬演練」。這是一個系統工程師在面對未知故障時的標準作業程序。網路架構?伺服器叢集?交換器故障?還是外電訊號的接收端出了問題?是NGB系統的異常,還是昨晚那場斷訊留下的後遺症?

他拒絕在證據面前進行任何臆測。對一個專業的系統工程師而言,在沒有確認數據之前,給出一個錯誤的答案,比保持沉默更加致命。

「叮——」

電梯門開啟,一股混雜著咖啡香、紙張摩擦聲與焦慮情緒的氣氛撲面而來。

新聞中心內早已是一片繁忙。記者們步履匆匆地抱著資料夾,編輯們緊盯著螢幕確認稿件,電話鈴聲此起彼落,彷彿要填滿每一寸空氣。牆上的電視牆同時跳動著各種頻道,畫面紛亂而生動。

乍看之下,一切似乎都在維持著常態。但在富哥眼中,這種「看起來很正常」的表象,往往是危機最深沉的偽裝。

「富哥!」一名同事看到他,急切地喊道。

富哥沒有停下腳步,眼神始終盯著前方,「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國際新聞中心的外電訊號全斷了!」

「持續了多久?」

「很久……」對方語氣顯得有些慌亂,「具體時間點……我不太確定。」

富哥腳步微頓,語氣凝重:「誰知道?把昨晚的系統紀錄完整找給我。」

「好,我馬上找夜班的人確認。」

「還有,」富哥轉過頭,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先不要去追究昨晚的細節。先顧好現在的早間新聞。」

對方愣了一下,似乎沒預料到他的優先順序。

「確認所有記者端的電腦、網路連線、稿件系統是否運作正常。圖片、影片、文字資料的傳輸路徑有沒有卡住。如果有機器異常,先標記,絕對不准擅自進行重灌或大規模重啟,聽懂了嗎?」

「了解!」

說完,富哥直接走向第一排記者座席。這是他多年來磨練出的生存法則:在新聞台這種高壓環境下,發生故障時的首要任務不是追責,而是「恢復服務」。

新聞台的運作是緊密相扣的齒輪組。七點、八點、九點,每一個時段都有固定的流程。寫稿、審稿、回傳影片、下載外電、主播校稿、導播切換畫面……任何一個微小的環節斷裂,都會導致整場直播的崩潰。

現在,他要確保這台巨大的機器在今天早上能平穩運轉。

他挨個走到記者面前,確認登入狀態、檢查網路磁碟、測試外部網站連線、驗證影片檔的讀取速度。

「正常。」

「正常。」

「這台網路線沒插好,補上。」

有些問題根本不是系統故障,純粹是操作層面的疏漏:忘記重新整理、密碼更換未同步、資料夾路徑放錯……在平常這或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早晨的尖峰時刻,每一秒鐘的延遲都是在消耗新聞的生命力。

直到確認新聞中心最基礎的運作環境已初步穩固,他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但眼神依舊銳利。

「三楓。」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後輩。

「有!」三楓手裡還端著一杯快要冷掉的咖啡,急忙跑過來。

「放下咖啡,跟我去NGB機房。」

「現在?可是……」

「現在。」

兩人在機房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厚重的隔音門後。這裡只有伺服器風扇持續運轉的低沈嗡鳴,以及冷氣與電子元件碰撞出的冷冽空氣。

富哥站在監控螢幕前,看著那些閃爍著綠燈的指示燈。

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昨晚的故障已經結束了。

如果現在設備還壞著,他可以直接進行壓力測試;如果線路還斷著,他可以直接追蹤封包。但現在,所有的指示燈都顯示著「正常」,網路通暢,伺服器穩定,外電訊號也已恢復。昨晚的災難,彷彿一場集體幻覺,在系統的記錄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才是最難查的,」富哥坐在操作台前,聲音低沉,「你現在看到的是一台完美的機器,但我們要找的是,在昨天那個特定時間點,這台機器為什麼會瞬間失靈。」

三楓沉默地看著他,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我們不能靠肉眼,只能靠紀錄。」富哥指著螢幕,「系統Log、網路設備Log、伺服器紀錄、NGB訊號紀錄、設備告警、連線紀錄,甚至連時間同步的誤差都要考慮進去。我們要做的,是把一台被拆散的鐘錶,從無數的零件中,重新拼湊出那個曾經停止轉動的齒輪。」

富哥拿起電話,直接撥給了NGB中心。

「我是真相電視台的富哥。我想確認昨晚國際新聞中心的外電訊號,有沒有發生過整體的訊號中斷?」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富哥靜靜地等待。他知道,在資訊領域,急躁是專業的大忌。

幾秒後,對方給出了答覆。富哥的眉頭猛地一跳,「確定?再確認一次。」

得到肯定的回覆後,他掛斷電話,眼神變得極其凝重。

「怎麼樣?」三楓緊張地問。

「NGB沒有斷,」富哥語氣沉重地說,「而且,紅中新聞台那邊……也有收到訊號。」

機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三楓的臉色變得有些發白:「所以……」

「所以問題不在NGB,也不是共用的架構出錯。」富哥轉過身,直視著三楓,「問題出在我們這邊。從NGB訊號進入到真相電視台接收端之間的某個環節,在昨晚發生了斷裂。」

這意味著,問題隱藏在真相電視台自身的內部架構中。訊號中心、接收設備、光纖線路、機房交換器、路由器、分配器、轉換設備、或是新聞系統本身的接收端……任何一個節點都可能是兇手。

「把昨晚所有的設備紀錄全部調出來,」富哥下令,「範圍要從故障發生前一個小時,一直延伸到恢復後的整整一個小時。每一條紀錄都不能放過。」

這將是一場漫長且枯燥的拉鋸戰。

隨著時間推移,七點、八點……新聞中心進入了白熱化的運作狀態。攝影棚內主播的聲音清晰有力,導播室裡忙碌有序。但在機房深處,富哥與三楓的世界卻只有冰冷的螢幕與無止盡的數據。

富哥的咖啡早已冷透,但他始終沒有離開座位。他的雙眼緊盯著那些跳動的十六進位數字與時間戳記。

一行,又一行。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時,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螢幕上,某一行數據閃過:

02:17:43

富哥死死地盯著那個時間點,他將紀錄往前拉了十秒,又往後拉了十秒,反覆確認。

「怎麼了?」三楓察覺到他的異樣,湊了過來。

富哥沒有說話,他指著一個極其不起眼的狀態變更。

那不是斷線,不是關機,甚至沒有觸發任何紅色的告警警告。那只是一個微小的、在正常範圍內的狀態切換,若是沒有多年維護這套系統的經驗,任何人都會將其視為系統的正常波動而直接略過。

「把這個節點的所有紀錄全部拉出來,」富哥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線索。」

此時,新聞中心傳來主播清晰的播報聲:「現在為您帶來最新國際消息……」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在慶幸昨晚的事故已經平息。只有富哥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他正在回頭走進那段已經消失的時間裡,試圖在無聲的數據中,抓取那個不該出現的瞬間。

一個月前。
集團總部的夜,總是比城市其他地方安靜。
晚上十一點過後,辦公大樓裡大部分的燈都已經熄滅,只剩下幾個樓層仍然亮著。
那幾個樓層裡的人,往往不是還沒有下班,而是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班。
集團執行長辦公室就是其中之一。
柏公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仍然亮著。
車流在遠方的道路上形成一條條細長的光帶,從高處看下去,像是無數條沒有終點的河流,在城市的黑暗裡緩慢流動。
他的手裡拿著一份財務報告。
報告封面只有幾個簡單的字。
媒體事業群年度經營分析。
他已經看了很久。
卻沒有翻頁。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柏公拿起話筒。
「喂。」
「柏公,是我。」
電話另一頭,是資訊處處長陳漢欽。
在集團裡,幾乎沒有人叫他的全名。
不管是正式會議,還是私下談話,所有人都只稱呼他一聲——
「陳處長。」
柏公靠在椅背上。
「陳處長,你還沒走?」
「還在處理事情。」
「財報看過了?」
「看過。」
「媒體事業群的?」
「看過。」
柏公低頭看著桌面。
「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現在還沒走。」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知道。」
「說說看。」
陳處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眼前的幾份資料重新整理了一下。
「最大的問題,不只是虧損。」
柏公沒有說話。
「是兩家新聞台的經營模式太接近。」
「繼續。」
「紅中新聞台跟真相新聞台,雖然品牌定位不同,但實際上都在做二十四小時新聞。」
「新聞中心的運作模式接近。」
「設備需求接近。」
「資訊系統接近。」
「人力需求也接近。」
陳處長停了一下。
「最麻煩的是,觀眾也接近。」
柏公抬起頭。
「收視率被彼此分掉?」
「對。」
「兩家都知道?」
「都知道。」
「台長呢?」
「也知道。」
柏公笑了一下。
「那為什麼不處理?」
陳處長的語氣很平靜。
「因為誰都不想先承認自己的新聞台需要被縮減。」
這句話說完,電話兩端都安靜下來。
這就是集團最尷尬的地方。
兩家新聞台都在虧。
可是兩家新聞台都不能說自己應該被關掉。
紅中新聞台的台長謝總監知道,真相新聞台長期分走了一部分觀眾。
真相新聞台的馮副總也知道,紅中同樣分走了真相的市場。
兩個人甚至不用坐在同一間會議室。
只要看到每天的收視報表,就知道對方正在拿走自己的觀眾。
問題是——
誰也沒有辦法把那些觀眾全部拿回來。
所以兩個台長都選擇了沉默。
大家心照不宣。
大家都知道問題在哪裡。
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說出來。
因為第一個說出來的人,很可能就是下一個需要被解決的人。
「今年設備預算呢?」
柏公問。
陳處長翻了翻資料。
「這才是最麻煩的。」
「多少?」
「如果兩家都按照原本計畫進行,設備、系統、儲存、網路、播出以及備援架構全部更新,整體金額會非常大。」
柏公皺眉。
「多大?」
陳處長報出一個數字。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
柏公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財務報告。
「董事長看到這個數字,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
陳處長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還在這裡。」
柏公也笑了。
只是兩個人的笑聲裡都沒有任何輕鬆。
「如果只能選一邊呢?」
柏公突然問。
陳處長沒有立即回答。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想過。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不能搶著說。
「如果單純從集團利益來看……」
他停了一下。
「紅中比較有機會。」
「原因?」
「廣告效益比較高。」
「市場反應比較快。」
「收視表現相對穩定。」
「商業合作也比較有彈性。」
柏公沒有說話。
「但真相新聞台呢?」
「真相不是完全沒有價值。」
「只是?」
「投入跟產出的時間差比較長。」
陳處長慢慢說。
「如果現在集團最重要的是控制成本,那就不能再用兩套完整的資源去養兩個高度重疊的新聞台。」
柏公靠回椅背。
「你的意思是?」
陳處長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說:
「可以先集中。」
「集中?」
「先把資源放到比較有機會產生效益的地方。」
柏公看著桌上的兩份資料。
紅中。
真相。
兩個名字並排放著。
「那真相怎麼辦?」
「先維持。」
「維持?」
「不是現在就動。」
陳處長的聲音變得更低。
「現在動太明顯。」
柏公抬起眼睛。
兩個人在電話兩端對視不到彼此,卻都知道對方已經明白了。
「怎麼做?」
「慢慢調。」
「設備?」
「先調採購順序。」
「系統?」
「先調升級順序。」
「合約?」
「統一採購。」
「人呢?」
陳處長停了一下。
「跨台支援。」
柏公笑了。
「好一個跨台支援。」
「名義上都合理。」
「實際上?」
「慢慢看。」
「看什麼?」
「看哪一邊比較值得留下完整的體系。」
柏公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說:
「不要一次做完。」
「明白。」
「不要讓人看出來。」
「明白。」
「尤其不能讓馮副總覺得集團已經決定要動真相。」
「我知道。」
「謝總監呢?」
「也不能讓他太早知道。」
柏公微微皺眉。
「為什麼?」
「因為紅中如果太早知道自己被選中,反而會開始要求更多。」
柏公笑了。
「你果然了解他們。」
「大家都是替集團做事。」
「但每個人都想替自己的台多拿一點。」
「所以才需要談判。」
柏公沒有再說話。
他望著窗外。
遠處的城市依舊繁華。
沒有人知道,在這棟大樓裡,有人正在決定兩家新聞台未來的命運。
而真正的命令,甚至還沒有正式形成文字。
它只是一個方向。
一個念頭。
一個尚未被說出口的決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上午。
真相新聞台台長辦公室。
馮副總坐在辦公桌後。
桌上擺著設備汰換計畫。
她看了一會兒。
「這一項為什麼被退回?」
李總監站在她面前。
「集團說要重新評估。」
「重新評估什麼?」
「整體資源配置。」
馮副總抬起頭。
「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各台自己提案。」
「現在呢?」
「集團統一。」
馮副總沒有再說話。
她拿起另一份文件。
「這一項呢?」
「延後。」
「這個?」
「延後。」
「這個?」
「還在審。」
馮副總慢慢放下文件。
「紅中呢?」
李總監沒有回答。
馮副總看著他。
「你說。」
「紅中的部分,有幾項已經核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馮副總沒有生氣。
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現在是我們的比較急,還是他們的比較急?」
李總監也笑。
「這個問題,只有集團知道。」
「你信嗎?」
「不信。」
馮副總點頭。
「我也不信。」
兩個人都知道。
但沒有人能證明。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集團直接說:
「真相新聞台的設備不要換。」
那很簡單。
馮副總可以據理力爭。
可以要求說明。
可以找集團談。
甚至可以把問題直接攤到董事會。
但現在不是。
現在所有事情都有一個漂亮的理由。
「統一採購。」
「降低成本。」
「資源共享。」
「避免重複投資。」
「提高設備使用率。」
每一個理由都合理。
合理到你甚至沒有辦法反駁。
李總監看著她。
「馮副總。」
「嗯?」
「我建議現在先不要碰。」
「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不知道他們真正要拿什麼。」
馮副總看著他。
「你覺得不只是設備?」
「當然不只是。」
李總監把文件往前推了一點。
「設備只是最容易看到的。」
「真正重要的是設備後面的東西。」
「什麼?」
「系統。」
「資料。」
「合約。」
「維護權。」
「還有人。」
馮副總的眼神變得嚴肅。
「人?」
「嗯。」
「開始調人了?」
「還沒有大量調。」
李總監停頓。
「但已經開始有人被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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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中新聞台。
謝總監也收到了集團的通知。
與真相新聞台不同。
他的桌上是一份核准通知。
新一代新聞編播系統。
新的儲存架構。
新的核心網路設備。
新的備援系統。
以及一套集團正在規劃的共用新聞資料平台。
謝總監看完。
沒有笑。
他拿起電話。
「陳處長。」
「謝總監。」
「這次動作很大。」
「集團需要集中資源。」
「真相呢?」
「大家都是同一個集團。」
謝總監笑了一下。
「這句話很漂亮。」
「謝總監不用多想。」
「我沒有多想。」
「那就好。」
謝總監靠回椅背。
「但是我想問一件事。」
「你說。」
「如果資源都集中到紅中,紅中的責任是不是也會變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這不是好事嗎?」
謝總監也沉默。
他終於明白。
集團確實在把紅中往前推。
但這並不代表紅中真的贏了。
因為一旦紅中成為集團唯一主要新聞平台,所有壓力也會一起集中過來。
收視率。
廣告。
輿論。
新聞品質。
政治壓力。
甚至未來任何系統事故。
全部會集中到紅中。
謝總監突然覺得。
這不是一份禮物。
而是一份越來越重的責任。
「陳處長。」
「嗯?」
「真相那邊知道嗎?」
「不知道全部。」
「馮副總呢?」
「她應該看得出來一些。」
「那就好。」
陳處長笑了。
「你放心。」
「現在只是資源整合。」
謝總監沒有再問。
他知道「只是」兩個字,在集團裡通常代表事情還沒有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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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布局,是從資訊系統開始。
資訊處會議室。
牆上掛著兩家新聞台的系統架構圖。
紅中。
真相。
兩張圖幾乎一模一樣。
播出系統。
新聞編播系統。
資料庫。
儲存。
網路。
備援。
採訪系統。
衛星訊號。
後端維護。
每一個項目都存在重複。
陳處長坐在會議桌最前面。
「如果這兩套全部自己維護,成本多少?」
旁邊的工程主管報出一個數字。
陳處長點頭。
「如果共用?」
「可以下降不少。」
「那就共用。」
工程主管遲疑。
「但是系統架構要重新設計。」
「重新設計。」
「需要時間。」
「給你時間。」
「但是紅中跟真相的播出需求不一樣。」
「可以做權限分層。」
「如果主系統出問題?」
「備援。」
「備援放哪?」
陳處長沒有回答。
工程主管看著他。
最後,陳處長才說:
「先規劃在紅中。」
工程主管一愣。
「那真相?」
「共用。」
「這樣真相的依賴程度會比較高。」
「我知道。」
「可能會有風險。」
「所以要做好備援。」
「可是……」
陳處長抬起頭。
「你是在問技術,還是在問決策?」
工程主管閉上嘴。
「技術就照規劃。」
「決策不用你擔心。」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
而是誰掌握主導權的問題。
如果核心系統放在紅中。
那麼即使真相新聞台仍然存在。
它也會逐漸失去自主權。
而這一切在文件上甚至不需要出現「紅中優先」四個字。
只需要寫:
「集團媒體資源集中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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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真相新聞台收到新的通知。
「部分系統升級計畫暫緩。」
李總監看著通知。
沒有說話。
馮副總走進辦公室。
「又來了?」
「嗯。」
「理由?」
「集團統一規劃。」
馮副總冷笑。
「他們很喜歡這八個字。」
李總監沒有笑。
「因為這八個字很好用。」
「怎麼說?」
「誰都不能反對。」
馮副總看著他。
「那就看他們下一步。」
「我也是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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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一步,很快就來了。
人。
一名資訊工程人員被通知跨台支援。
理由:
「協助紅中新聞台新系統導入。」
第二名:
「協助集團共用資料庫建置。」
第三名:
「支援跨台資安架構。」
每一次都只有幾個月。
每一次都說是暫時。
每一次都保證:
「完成後會回來。」
但是李總監很清楚。
一個人離開原來的工作環境三個月。
半年。
一年。
等他真正回來的時候,原來的系統可能已經不是原來的系統。
原來的團隊也可能已經不是原來的團隊。
所謂「暫時」,有時候只是讓人比較容易接受的另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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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晚上。
李總監拿到一份人事調整預覽。
他翻了幾頁。
停住。
其中有幾個名字。
他都認識。
全部是新聞中心非常重要的人。
他沒有立即去找馮副總。
而是把文件收起來。
拿起手機。
撥出一個電話。
「媛沂。」
「李總監?」
「最近忙嗎?」
「還好。」
「新聞中心呢?」
「一樣啊。」
「主播群呢?」
「也都正常。」
李總監停了一下。
「那就好。」
洪媛沂察覺到他的語氣有些不對。
「李總監,怎麼了?」
「沒什麼。」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一下。
「只是提醒妳。」
「最近集團可能會有一些人事上的異動。」
洪媛沂愣了一下。
「我們台?」
「不一定。」
「主播群?」
李總監沒有回答。
洪媛沂更加疑惑。
「那到底是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
李總監語氣很平靜。
「所以不要多想。」
「只是這段時間,工作上小心一點。」
「尤其是直播。」
「不要出狀況。」
洪媛沂沉默幾秒。
「我知道了。」
「還有。」
「嗯?」
「妳是第一女主播。」
「很多時候,別人可以犯錯,妳不能。」
洪媛沂笑了一下。
「我會注意。」
「不是只有妳。」
李總監說:
「回去之後,跟大家稍微提醒一下。」
「不用說集團在做什麼。」
「也不要猜。」
「就讓大家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明白。」
電話掛掉。
洪媛沂拿著手機站在主播休息區外。
她看著玻璃門裡忙碌的同事。
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不知道李總監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在某一份她看不到的資料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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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方艷妮從後面走過來。
洪媛沂回頭。
「沒事。」
「李總監找妳?」
「嗯。」
「有事情?」
「他說最近集團可能有人事異動。」
方艷妮愣了一下。
「裁員?」
「不知道。」
「我們?」
「不知道。」
「主播?」
洪媛沂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
方艷妮笑了。
「那不就什麼都不知道?」
洪媛沂也笑。
「所以才叫我們不要出錯。」
方艷妮點頭。
「這個我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稿子。
「反正新聞中心每天都像打仗一樣。」
洪媛沂看著她。
「最近真的要小心。」
「放心。」
方艷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狀況我頂。」
洪媛沂也笑了。
她沒有想到。
這句話會在不久之後變成另一種意思。
因為方艷妮一直以為。
只要新聞中心有狀況,她都可以頂上。
卻不知道。
有一天,她可能會被迫站到另一個新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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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
方艷妮收到集團人資的電話。
「方主播嗎?」
「我是。」
「最近有一個跨台支援的安排,想先詢問您的意願。」
「跨台?」
「對。」
「哪裡?」
「紅中新聞台。」
方艷妮愣了一下。
「我?」
「是。」
「多久?」
「目前規劃是短期。」
「大概多久?」
「三個月左右。」
方艷妮沉默。
「工作內容?」
「重大新聞支援。」
「主播?」
「對。」
「為什麼找我?」
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因為您的臨場反應很好。」
「而且新聞中心一直很肯定您的支援能力。」
方艷妮沒有再問。
她甚至有一點高興。
因為這聽起來不像調職。
反而像是肯定。
她一直是新聞中心的救援主播。
現在連集團都知道她的能力。
這不是好事嗎?
至少她當時是這麼想的。
她不知道。
這通電話真正的意義不是「需要她」。
而是——
有人正在測試她的可移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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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中新聞台。
謝總監也接到報告。
「方艷妮?」
「是。」
「真相那邊知道嗎?」
「目前只是詢問本人。」
謝總監沉默。
「不要急。」
「可是紅中這邊確實缺人。」
「我知道。」
「那……」
「先看看。」
謝總監放下手上的資料。
他突然想起陳處長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不要一次做完。」
他現在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如果今天直接從真相新聞台挖走一名主播。
太明顯。
但如果先詢問。
先支援。
先交流。
先合作。
再看看效果。
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不是挖角。
這叫人才交流。
這不是資源轉移。
這叫跨台合作。
這不是削弱真相。
這叫集團整合。
所有事情都有名字。
只有真正的目的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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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新聞台。
李總監很快得知方艷妮被詢問。
他沒有立即阻止。
反而只是問:
「她自己怎麼說?」
「她還沒決定。」
「那就先不要決定。」
「可是紅中那邊……」
「讓他們等。」
「如果方主播自己願意呢?」
李總監沉默。
「那也不能直接拒絕。」
「為什麼?」
「因為現在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一次正常的跨台支援,還是下一步布局。」
「如果我們現在直接反對。」
「反而會讓集團知道我們很在意她。」
那名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李總監看著他。
「記住。」
「真正的談判,不是什麼都不讓。」
「而是讓對方不知道你最不能讓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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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後來成為李總監在這場權力鬥爭裡最重要的原則。
因為他開始明白。
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集團要拿走什麼。
而是集團正在測試:
真相新聞台最在乎什麼。
設備?
系統?
新聞資源?
還是人?
只要集團找到答案。
下一步就會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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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深夜。
集團資訊處。
陳處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
桌上放著幾份資料。
設備。
系統。
人力。
主播。
他一份一份翻。
最後停在主播資料。
上面有兩個名字。
洪媛沂。
方艷妮。
陳處長看了很久。
旁邊的幕僚低聲問:
「陳處長,這兩個要怎麼安排?」
陳處長沒有回答。
「目前紅中有缺。」
「嗯。」
「方艷妮已經有人去接觸。」
「嗯。」
「洪媛沂呢?」
陳處長抬起頭。
「先不要動。」
「為什麼?」
「太早。」
「那方艷妮?」
「也不要急著定。」
幕僚有些疑惑。
「可是如果紅中真的需要人……」
陳處長笑了笑。
「需要人是一回事。」
「我們要不要給,是另外一回事。」
他把兩份資料放在桌上。
沒有選其中任何一份。
「現在還不知道誰比較適合。」
「不是已經有評估了嗎?」
「評估只是評估。」
陳處長伸手,把兩份資料疊在一起。
「真正的價值,要看她們接下來怎麼表現。」
幕僚沉默。
陳處長繼續:
「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包括紅中?」
「包括紅中。」
「真相呢?」
「更不用說。」
他看了一眼兩個名字。
「讓事情自然發展。」
「自然?」
「對。」
陳處長微微一笑。
「有時候,人自己做的選擇,比我們替她做選擇更有價值。」
幕僚似乎明白了。
「所以現在只是觀察?」
「對。」
「那最後會留誰?」
陳處長沒有回答。
他把文件闔上。
收進抽屜。
「現在還不知道。」
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在黑暗裡落下一枚棋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同一個晚上。
真相新聞台的主播休息區依舊燈火通明。
洪媛沂正在整理隔天的新聞稿。
方艷妮坐在另一邊準備資料。
兩個人偶爾交談幾句。
她們不知道。
就在幾公里外的另一棟辦公室裡。
有人剛剛看過她們的名字。
也有人正在計算她們的價值。
更沒有人知道。
她們兩個人之間,已經被某種看不見的尺度放在一起衡量。
收視率。
臨場反應。
新聞經驗。
商業價值。
成本。
跨台適應性。
替代性。
忠誠度。
甚至包括一件沒有人願意承認、卻又非常現實的事情——
如果真相新聞台未來只能保留有限的人力,誰值得留下?
但現在。
沒有答案。
至少還沒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
李總監再次找到馮副總。
「紅中那邊開始接觸方艷妮。」
馮副總抬起頭。
「我知道。」
「您怎麼看?」
「先不要阻止。」
李總監有些意外。
「您不擔心?」
馮副總沉默了一下。
「擔心。」
「那為什麼不阻止?」
「因為現在阻止,太早。」
李總監看著她。
馮副總拿起桌上的文件。
「集團最近每一步都說是資源整合。」
「如果我們現在突然跳出來說不能調人,他們反而會知道我們已經看出來了。」
李總監點頭。
「所以讓他們繼續?」
「讓他們繼續。」
「但是要盯著。」
「當然。」
馮副總看著他。
「你覺得他們真正想要的是方艷妮?」
李總監沉默。
「我不知道。」
「那洪媛沂呢?」
「也不知道。」
馮副總把文件放下。
「那就兩個都不要急。」
「看他們下一步。」
李總監笑了一下。
「這跟我想的一樣。」
馮副總看著窗外。
「他們現在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
「我們最在乎什麼。」
李總監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
馮副總說對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
紅中拿到了第二批設備。
真相收到「既有設備延續使用」的通知。
紅中簽下新的維護合約。
真相的合約則被告知「統一檢討」。
紅中的資訊工程人員開始增加。
真相的人員開始被詢問是否願意跨台支援。
紅中開始規劃新的資料中心。
真相則被告知:
「未來可以共用。」
每一件事都很小。
小到沒有人會立刻跳起來。
可是如果把它們全部放在一起——
就會發現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真相新聞台沒有被砍掉。
沒有。
甚至連預算都還有。
設備也還有。
人也還在。
主播也還在。
新聞照常播。
收視照常公布。
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沒有改變。
可是它正在慢慢失去自己的主導權。
而紅中新聞台,則正在一點一點成為集團媒體事業群真正的核心。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因為真正的衰敗從來不是突然倒下。
而是你每天醒來,都覺得一切還跟昨天一樣。
直到有一天。
你才發現。
原來你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個月前的最後一天。
陳處長站在辦公室窗前。
他手上的資料已經重新整理。
設備配置。
系統配置。
人力配置。
新聞資源。
主播評估。
所有資料都已經有了方向。
只有最後一個問題。
還沒有答案。
那就是——
真相新聞台究竟值得留下多少?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在今天出現。
因為棋局才剛開始。
陳處長拿起桌上的兩份主播資料。
再次看了一眼。
洪媛沂。
方艷妮。
他沒有在任何一個名字旁邊打勾。
也沒有劃掉任何一個名字。
只是把兩份資料放回抽屜。
關上。
然後對著站在旁邊的幕僚說:
「先讓她們照常工作。」
「是。」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正在評估。」
「明白。」
「也不要讓紅中知道最後的答案。」
「目前還沒有答案。」
陳處長笑了。
「對。」
「就是因為還沒有答案,才更有意思。」
他轉身走向窗邊。
「有時候,真正好的棋局,不是你一開始就知道哪一顆棋子要犧牲。」
「而是讓所有棋子都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窗外。
城市的燈光仍然明亮。
新聞台的訊號仍然正常。
兩家新聞台仍然在播報。
主播們仍然坐在鏡頭前。
沒有人知道。
一場看不見的權力遊戲,已經悄悄開始。
而這場遊戲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誰會被淘汰。
而在於——
現在,還沒有人知道誰會被留下。

集團總部頂樓的走廊,長得彷彿沒有盡頭。這裡的地毯極厚,走在上面一點聲音也沒有,像是踩在無數人的前程與秘密之上。

「馮台長,好久不見,這氣色看起來是越發優雅了。」謝總監那爽朗中帶著一絲尖銳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響起。他剛從集團資訊處出來,手裡緊捏著一份「媒體事業群資源盤點清單」。

馮艾嘉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謝總監才是,聽說紅中最近剛核准了一批 4K 全自動化攝影棚設備,想必謝總監現在眼裡已經看不上我們這些老舊資源了。」

「馮台長說笑了,集團要資源整合,就是要把好鋼用在刀口上。」謝總監走近,眼神如隼。「不過說真的,既然要做資源盤點,我們兩家新聞台的差距,恐怕不是幾台攝影機就能填補的。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親眼看看,真相台還有哪些『值得』整合的東西。」

馮艾嘉眼神微冷。這不是盤點,這是「戰勝國」在巡視領土。

當天下午,紅中新聞台的當家主播陳亦真,出現在真相新聞台的編播中心。

陳亦真穿著火紅色的短裙,與真相台那種素雅專業的氛圍格格不入。她名義上是來「經驗交流」,但那一雙桃花眼卻不斷在每個角落掃視。

「哎呀,這不是豔妮嗎?」陳亦真走到方豔妮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年輕主播,「妳最近的表現不錯,反應挺快的。不過,聽說你們台最近在推數位轉型?這種事光靠主播的臉可不夠。」

還沒等方豔妮回答,陳亦真轉過頭,看向正從副控室走出來、眼神銳利的副控室主任徐琇玥。陳亦真故意提高了音量:

「琇玥主任,我們謝總監常誇妳是這行裡最穩的腦袋。可惜啊,真相台這套編播系統聽說還是十年前的架構?在這種泥沼裡指揮,真是難為妳了。要是換成紅中那套全光纖架構,妳能發揮的空間恐怕不止於此。」

徐琇玥停下動作,冷冷地看著陳亦真,一句話也沒接。

陳亦真撥弄著指甲,語氣輕佻卻帶著劇毒:「集團現在要整併,大家都是一家人。萬一哪天這藍色的背景關燈了,誰能先找到下一盞燈,那才是真本事。不管是幕前的臉面,還是幕後的腦袋,我們謝總監可是都留了位子的。」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方豔妮、鍾鈺蓉等主播與徐琇玥之間,原本和諧的氣氛在瞬間被那一絲「危機與猜忌」給撕裂了。

與此同時,在真相新聞台的機房,一場無聲的「硬體處決」正在進行。

紅中的首席工程師丁峻博,帶著幾名技術人員,正在對真相台的機房進行巡檢。富哥也站在一旁,看著對方用最先進的測試儀器,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台設備的老舊與頻寬瓶頸。

「富哥,不是我要說。」丁峻博嘆了口氣,指著那排嗡嗡作響的核心交換機,「這批設備早就過保固了,連集團的資安標準都快過不去了。我們紅中那邊去年就全部換成軟體定義網路(SDN)了,這裡簡直像個博物館。」

阿凱跟在小丁哥身邊,像個殷勤的嚮導,不斷點頭附和。

「小丁哥說得太對了!」阿凱一臉嫌惡地看著自己每天維護的機櫃,「我也跟長官建議過很多次,說這些老東西遲早要出事。要是當初能撥一點紅中的預算過來,我們也不至於落後成這樣。小丁哥,聽說你們那邊現在連備援系統都是三層式架構?」

「那是當然。」小丁哥有些自豪,「集團資源整合後,所有資源都會優先集中在能產生效益的地方。老實說,這些老機器,到時候連報廢可能都嫌佔地方。」

阿凱在旁賠著笑,甚至主動幫丁峻博搬開沉重的設備外殼,完全不理會旁邊富哥那越來越沉重的臉色。他雖然沒說什麼祕密,但他那種「恨不得立刻換一張名牌」的嘴臉,在富哥眼裡比背叛更讓人寒心。

傍晚,謝總監拿著小丁哥傳回來的「設備差距報告」,再次撥通了馮艾嘉副總的電話。

「馮台長,報告我看過了。說實話,真相台的硬體狀況比我想像中更糟。為了集團利益,我建議先進行『技術併帳』,把你們的播出權限暫時掛載在紅中的新系統下,這對大家都有好處……」

電話這頭的馮艾嘉,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發白。

這就是謝總監的策略。他不再針對某個人,而是利用硬體的絕對優勢,要把真相台變成紅中的「影子」。一旦播出系統共用,真相台就徹底失去了自主權。

「謝總監,設備雖然舊,但新聞是人在跑的。」馮艾嘉語氣堅定,「整合的事,集團自然有定論。在那之前,我們的一草一木,都還姓『真相』。」

掛掉電話後,馮艾嘉立刻叫來了洪媛沂與徐琇玥。

「從明天開始,所有的排班打亂,副控室的人員也要進行交叉輪替。」馮艾嘉看著兩位親信,「謝總監覺得我們的機器老,他就越會盯著我們的人。我要讓他看不出來誰才是我們真正的核心。硬體我們輸了,但這口氣,我們不能先洩掉。」

夜深了,真相新聞台的主播室依然燈火通明。方豔妮坐在梳妝檯前,看著旁邊也在整理資料的鍾鈺蓉,以及副控室裡正頂著壓力檢查老舊線路的徐琇玥。

每個人都在心底問同一個問題:當資源耗盡的那一天,誰會是那個被留下來關燈的人?

而在集團辦公室裡,陳處長看著電腦螢幕上兩家新聞台的資產對比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份真正的「資源整合名單」,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抽屜裡。在那份名單上,最重要的不是名字,而是那一行醒目的紅字:「資源高度重疊,建議階段性削減非核心資產。」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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